广州无国界医生:我在阿富汗抢救生命

7月开始,阿富汗暴力冲突加剧,无国界医生将位于北部城市昆都士的办公室改造成了创伤病房,为因爆炸、枪弹、车祸等意外事件而受伤的人们提供治疗。就是这样一间仅有25张床位的病房,8月1日到9日,仅10天内就接受了127名受枪伤和爆炸伤的患者,其中还包括了27名16岁以下的儿童。

2021年8月,在昆都士,无国界医生为腿部受伤的伤者提供治疗。(图源:Stig Walravens/MSF)

来自广州的麻醉医生赵一凡,就曾服务于无国界医生设立在昆都士的人道援助项目。即使当时已是有13年医龄的高年资医生,回想起在阿富汗的日子,他仍多次用到了“无力”一词:“原本以为各种各样的情况我都已经遇到过了,但去到昆都士时才发现,‍‍在国内平时我们很容易实现的一些东西,在那里根本没办法实现。”

动荡的局势,摧毁的不仅是建筑、城市,更是当地百姓的生活。“生病看医生”在阿富汗也变成了一件极其不容易的事情。

“不少病人送到医院的时候情况已经非常糟糕,更多的人甚至只能病死家中。”介绍阿富汗当地的医疗情况时,无国界医生中国媒体经理魏保珠言语中也透着不忍,“分娩和创伤不会因为战争而中断,在家待着可能意味着死亡,但是出门也面临着很大风险,这对于当地人来说是艰难的抉择。”

在昆都士创伤中心的候诊处,最左边这名男子工作的工地上发生交火,他逃离时被子弹击中。由于道路封锁,他在受伤后第二天才来到医院,伤情加重,不得不接受了截肢手术。(图源:Mikhail Galustov)

除了病人送医难,无国界医生在阿富汗还需要在极其有限的医疗条件和团队人手下开展救治。“如何才能在现有资源下救活病人”成了赵一凡不得不面对的难题。

在阿富汗,赵一凡和外科团队们在两个月时间里完成了500多台手术。(图源:赵一凡/MSF)

2013年5月,赵一凡所在的创伤医院收治了一名被裹在红色毛毯里送来的小女孩。原本在参加婚宴的她,遭遇了突如其来的枪战,子弹像飞刀一般割开了她的腹部。虽然经过第一次抢救手术后,小女孩顺利在病房中苏醒,但术后两三天出现了肠瘘,状况急转直下,最终离开了人世。“我们没有氨基酸,没有白蛋白,没有脂肪乳,这些在国内最基本的、可以帮助她获得营养的东西,我们当时都没有。”时到今日,赵一凡都还清晰记得这个女孩的名字,她叫巴斯敏娜,在病房时她会吃着香蕉看漫画小说,会和大家说笑。“我一直记得收治她的那天是一个星期五。”

国际人道法里有明确规定:不得袭击医疗设施,救护车辆、病人等。无国界医生设立在阿富汗的项目也都设有严格的安全规范,并会用相当大的精力和当地各方进行对话,以获得支持。

无国界医生的医院、宿舍门口,以及来往车辆上都有无国界医生的标志以及武器不得入内的标志,以确保组织的中立立场。(图源:Michael Goldfarb/MSF)

2015年10月3日,这个无国界医生在昆都士设立的创伤医院,在美军持续的空袭中被数次击中。这家当时在阿富汗东北部唯一的创伤医院,瞬间坠入火海。42人在这场空袭中死亡,其中包括了14名工作人员和28名病人及其看护者。

2015年10月3日,无国界医生的昆都士创伤医院被炸毁。(图源:Andrew Quilty)

“愤怒。”即使已经过去6年,赵一凡依然无法接受,“当时我已经回国,花了好几个月,我才真正地把名单上的人对上号,意识到这些我所认识的、曾经一起并肩工作的人,都已经去世了。”

2004年8月,5名在巴德吉斯省工作的无国界医生人员遇害,组织因此撤离阿富汗,直至2009年才返回;2020年5月,一队人数不明的武装团体袭击了无国界医生设在首都喀布尔达什特巴尔切地区的一个妇产科病房,16名母亲、2名儿童、1名无国界医生助产士以及在场的其他6人被杀害……

医院门口会有武器不得入内的标志,说明组织的中立立场,救援人员也会穿有组织标志的衣服。(图源:赵一凡/MSF)

暴力和冲突,不仅加剧了当地老百姓获得医疗支持的难度,也使得医生在救治病人时面临危险。而针对医疗设施、医疗人员和病人的袭击,使得医疗服务暂停或者终止,更是令人们的处境雪上加霜。

“昆都士医院被炸后,当地人唯一可以依靠的创伤医院没有了;喀布尔达什特巴尔切地区的妇产科病房被袭后,考虑到安全对援助工作的重要性,我们也不得不先暂停了在那里的项目。这些都是非常可惜且无奈的事。”魏保珠说。

一面是阿富汗巨大的医疗需求,一面是工作时的高风险。但当被问到是否有想过回去时,赵一凡还是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在离开喀布尔的飞机上,我就已经开始怀念在阿富汗的日子,想念还在一线拼搏的朋友。回国之后,有几乎一个星期,我每晚都梦见自己在阿富汗的医院里工作。”赵一凡说,阿富汗的经历改变了他很多,尤其是自己对于生死的看法,“我们所接受的教育告诉我们,医生就是要救死扶伤,但在阿富汗,你会发现生命其实比你想象中要脆弱。”现在的他,会更加关注应该如何去尊重生命、如何让每一个人都‍‍能够获得一个更有温度的医疗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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